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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朝阳医院胸外科主任李辉教授:追思我的导师Hennessy教授

辉 李
关键词:

引言

2018/4/19

2018年4月14日晚上,我突然收到了我导师夫人的email,一种不祥的感觉告诉我,出事了,果不出所料,信中说道:“Dear Hui, It is with great sorrow I am informing you that my dear husband Tom Hennessy died last Monday after a short illness (heartfailure).”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子,导师(以下皆称为教授)去世了。整个晚上,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与悲伤。在爱尔兰三年的留学生活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闪过,教授的音容笑貌在我们心中浮现。为了表达我的哀思,我在微信上发了一段小文并配发了几张有纪念意义的照片,不少朋友也与我一起寄托了哀思。很晚的时候,收到AME出版社社长汪道远先生发来的短信“您写篇文章,刊登在我们JTD杂志上,如何?”接着他说:“让记忆成为永恒。”正是汪社长这句话鼓励我写下了这一篇短短的纪念文章,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与教授结缘是通过纸质书信的方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正值出国留学潮,当时是以自费出国留学为主,我也不落俗套的走上了这条路。1988年下半年我开始写信联系出国,记忆中我总共写了四封信给不同国家不同导师,唯一相同的是这些导师都是从事食管外科专业。我给教授的信是9月3日发的(图1),29日我就收到教授的回信,同意接收我为他的学生(图2)。其实写信之前我并不认识教授,只是通过文献知道了他的名字。要知道那时候写封英文信可不像现在这么简单,是用机械打字机打出来,因为不断的有错打的字母,一封信往往要写很长时间,也不知道要打多少遍。

 

图1. 申请信

 

图2. 接收信

 

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我用业余时间到北京外国语大学狂补英语,同时办理护照和签证。那时办理护照是非常麻烦的,在此不再赘述。有了教授的亲笔签字邀请信,签证竟是毫无周折。1989年8月我踏上了前往爱尔兰的班机,开始了为期三年的留学生涯。然而行程并不平坦。当时由于知识有限,我并不知道伦敦有两个机场。我从北京到伦敦希斯罗机场,转机时才被发告知从伦敦到都柏林的航班在盖特威特机场,我顿时傻了。那个年代的通讯并不发达,既没有手机,也没有bb机,所以我只能通过机场的公用电话告诉教授我不能准时到达了。当我最终到达都柏林机场,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我的耳边传来一个声音:“You must be Dr. Li”。我顺着声音看到一位非常慈祥老人站在那里迎接我。我马上回应说:“You must be Professor Hennessy.”然后我们握手寒暄。我问他,这么多旅客你怎么一眼看出了我,他风趣地回答说你的脸告诉了我。毕竟那时候出国的中国人很少,放在现在恐怕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也分辨不出来。简短的交谈后,教授亲自驾车把我送到了我在爱尔兰的第一个住处,不费任何周折地安顿了下来。我想这在所有出国留学的同学中可能并不多见。第一天就享受了导师亲自到机场去接机和安排好住宿。这体现了爱尔兰人的友好、善良,也体现了教授的平易近人和体贴入微。

 

在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在送我去宿舍的路上,导师还带我去了一次教堂。他告诉我这个教堂是他举行婚礼的地方,每个周末他都要来。这是我第一次走进神圣的教堂。其实在后来三年的日子里,我去了N多次教堂。无论有什么开心事还是烦心事,我都会去教堂祈祷,尽管我不是天主教的教徒。我去住的第一个地方是一个护士宿舍(Nursing home),是教授提前帮我找的,租金不高,但是条件很好,是一个单套间儿。作为第一次出国人生地不熟的人来说,这是非常大的帮助,避免了我一去就找房的困扰。到达的第二天,教授的秘书开车来接我去学校办理手续。

 

教授是都柏林大学三一学院外科教授及学系主任,每天非常忙,除了临床查房手术以外,还要参加很多学术活动,还要写书。好在他有两个秘书,一个负责学术工作,另外一个负责临床工作。他工作的方式很特别,无论是看完门诊病人还是手术记录,无论是写文章还是著书,都是由他口述,秘书打字记录下来。在爱尔兰的三年工作中,尽管我们办公室在一个建筑里,每天都可以见面,但直接接触交谈其实并不是很多。

 

教授是国际知名的食管外科专家,在食管外科领域很有名,特别是食管反流性疾病。他有很多著作,其中《食管外科学》于1989年由空军总医院的秦文翰教授翻译成中文并由已故黄孝迈教授亲自作序(图3、4)。他也发表了很多文章,其中最为著名的文章就是1996年发表在新英格兰杂志的关于食管癌新辅助化疗的文章,现在被引率很高。虽然他不是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但那时他是外科学系的老板。在我自己的课题立项和设计中,他也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在他亲自指导以及他的助手的帮助下,我圆满完成了动物实验以及博士论文的书写,于1992年6月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图5)。我博士论文的研究文章先后发表在Surgery和Surg Gynecol Obstet上(图6)。在三年的学习期间,教授曾经两次安排我去国际会议做学术演讲。一次是在爱尔兰皇家外科学院(Royal Collegeof Surgeons (Ireland)),另一次是在英国外科研究协会年会(the Surgical Research Society)。

 

图3. 食管外科学中译本以及黄孝迈教授序言

 

图4. 外科学原版及教授签字页

 

图5. 毕业论文扉页

 

图6. 发表在Surgery和Surg Gynecol Obstet的博士论文研究文章

 

我当时做的题目《Barrett食管黏膜的逆转问题》。因为认为Barrett食管是一种癌前病变,如果证实通过抗反流的治疗可使黏膜发生逆转,那么就可能避免癌症的发生。这就是我们的一个科学设想,我们也为此设计了动物实验。其实动物实验还是很辛苦的。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要把动物做成严重的胃食管反流,然后再做抗反流手术,观察黏膜变化。在这个过程中,动物可能就会出现一些严重症状,不愿意进食。为了保证实验动物的存活,我曾经在圣诞节期间自己炸了香肠给动物送去。同时我们还要给动物做食管pH测定,因此我们常常几个小时坐在动物身边,保证pH监测导管不会脱出。三年的学习我接受了严格的科研训练。这对后来我的进步有非常大的帮助。

 

除了科研工作,我还进行了一部分临床工作,一开始是观摩手术,但是后来由于我在动物实验手术中的优秀表现,教授竟然让我上台作为助手。在欧洲国家对于行医执照非常严格的情况下,教授也算是破了先例。谈到手术,其实我也闹两个笑话。第一次进手术室,教授问我,你愿意到手术室看看吗?(would you like to go to theater with me?) 在我的当时的英语水平中theater就是戏院的意思。我当时还很奇怪,怎么教授邀请我看戏?还有一个就是食管两切口手术,在1989年的时候,在欧洲就非常流行了,但当时在我的知识水平里,我基本没有见到过两切口的手术。那天他们做完腹部就关上了切口,然后大家都脱了手术衣到休息室喝咖啡,我还很奇怪,为什么这么一个简单的手术会是一个探查的手术,然后我没有去喝咖啡,而是回到办公室。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给我打电话说手术有重新开始啦。这是我第一次了解到食管手术还可以做两步走。我们最新的中国专家共识里推荐右胸入路,但实际上在我国的很多地方,还是习惯于左胸入路。

 

在英国和爱尔兰的医学继续教育系统里,毕业后继续教育分为两种学位,一种叫做Academic degree,另一种称为Professional degree。考取皇家外科医师学会的执照就是Professional degree,有了它就可以在临床行医。通常他们是先拿Professional degree,然后有机会再去读Academic degree,如MD或PhD。只有这种学位是不能在临床行医的。教授在我去爱尔兰之前,还不是博士。在我申请读博士之后,他也申请了一个博士学位。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学生都是博士,他还不是,有点不好意思吧。

 

教授也有很多外科界的好朋友,比较著名的就是英国的Cuschieri教授。Cuschieri教授是世界上最早将胸腔镜应用于食管外科的教授之一,因此我们现在很多人在做写文章时,都要引用他的这篇文章。他也是教授《食管外科学》的合著者,我的毕业论文最后也经过了他的审阅。

 

教授对我的生活也关心备至。初到爱尔兰,饮食不习惯,生活也不太习惯,因此体重有些下降,有一天教授突然问我,你体重下降了吧?我到爱尔兰后几个月,我的儿子出生了。在预产期的几天里我有些焦急,教授就劝我“No news is good news”。圣诞节期间还邀请我到他家里做客。

 

1992年论文答辩完成后,我回到了北京继续我的临床和研究工作。1994年,教授访问了北京。他在北京期间,我请他在凯宾斯基吃过两次饭。在聊天的过程中,教授跟我说,我们在北京两天的谈话时间多于在爱尔兰的三年。那个时期他已经是爱尔兰皇家外科学院的主席(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 (Ireland)。自从那以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但是每年的圣诞节期间,我们都会互送圣诞节的问候,直到2017年的12月,那是最后一次我们之间联系(图7)。

 

图7. 与Hennessy教授合影及2017年的节日问候

 

我1992年回国以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一直致力于食管良性疾病,特别是食管功能性疾病的普及及推广工作。虽然2004年到了朝阳医院以后,肺外科为我的主要工作重点,但是我对食管外科的热情一直没有削减。近年来,我还主持了《食管癌胸部淋巴结清扫中国专家共识》的撰写工作,对推动中国食管手术规范化,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师母在给我email的中有一句话“He was very proud of you and considered you abrilliand doctor and surgeon.”感谢恩师对我的肯定和鼓励,我会以此为动力继续前行(图8)

 

图8. 导师夫人的来信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恩师Hennessy教授,愿他在天堂安息。God bless him。

 

李辉

2018-4-16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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