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直播

严秉泉:一个好的外科医生如同一个优秀的艺术家

Published at: 2015年第1卷第S1期

严秉泉
关键词:

我自幼便对艺术著迷,在学时候,艺术科一直是我最爱的科目,以至於在十几岁的时候,我曾认真地考虑过要成为一名艺术家以作为我的终生事业。犹记得我在课堂外首次与艺术的相遇并非进行创作,而是作出临摹——我喜欢画纸币。并非我热爱金钱,而是因为我被纸币的设计、色彩和细节所吸引,并通过仔细研究它们学懂良多。我会小心翼翼地用最好的绘笔以及与纸币原色类同的颜料作出细致入微的描绘,我所使用的纸张当然和真钞大为不同,惟即使如此,我的临摹之作和真钞的相似度足可以互相媲美,以致母亲居然因而感到恐慌,并坚持我须在被控告制造假币之前,立即销毁我所有的作品!多年之后,她告诉我,她对此举动深感后悔。

然而,当我和父亲讨论关于我想从事艺术事业的愿望时,他却并不给予支持,他花了不少时间向我解释:艺术家的生活并不容易,其个人和家庭都需准备经历艰难困苦。通常的情况是,即使艺术品能以天价卖出,也往往是在艺术家去世很久之后才发生!家父很有说服力,所以我最后决定前往剑桥大学攻读医学。公平地说,我的父亲并无扼杀我对艺术的兴趣。他阅历广泛,交友众多,其中不乏众多知名艺术家。他曾介绍我认识已故著名岭南派国画艺术大师杨善深先生SBS(1913-2004),他在其中一部著作中创造了“岭南精神”一词。从1935年到1938年,他在京都随堂本印象学画,这对他后来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们家与他家彼此相近,因此我亦成了他家的常客,他喜欢我并慷慨地送给了我一些他的画作,而我仅是通过细看他的作品,尤其是对于笔风和选色,已获益良多,尽管他很少允许别人(包括我在内)观摩他现场作画。

我的第一幅油画是关于水果的静物画,画中画了一瓶葡萄酒(图一)。那是在1975年空档年的夏日里,我带著这瓶酒飞往密西根州的安娜堡市探访我的姐姐德光和姐夫信翀。其时,我已经被剑桥大学王后学院所录取,即将攻读医学。此时,我还没有接受过关于油画的正规训练,但是德光姐姐很慷慨地允许我使用她的画布和油彩,我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完成了我的第一幅作品,而在那一周结束时,胡萝卜的尖端已开始腐烂了,而我在画作中也捕捉了这一细节!我在安娜堡完成了几幅油画,并打算在大学时继续绘画。但是,随后在剑桥大学的三年紧张学习以及紧接著在牛津大学的三年临床研究,使得这一计划难以实现。在医学院毕业之后,我得以在牛津大学彼得·莫里斯教授和黑尔菲尔德的马吉迪·雅库布教授门下,分别完成了具声望的初级实习医生和高级实习医生的训练。亦在其时,我深知自己希望在心胸肺外科范畴开展我的事业。

图1. 1975年,我完成第一幅静物写生的油画

我之所以选择外科,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一双灵巧的手;之所以选择心胸肺专业,那是因为我对心脏和肺的生理结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如当时其他的精英份子,我在美国开始了正规的住院医生培训:普通外科培训在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心胸肺外科培训在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随后,我于1992年返回香港并加入了中文大学外科学系,担任心胸肺外科讲师。我在职业生涯中一直致力于心胸肺外科微创手术的发展,在学术事业上可说甚为成功。我在1995年晋升为心胸肺外科主任,并在2002年晋升为外科讲座教授。在这段时间里,我经常穿梭世界各国,进行演讲和施行手术,这也让我有机会亲身了解外国文化。但由於工作日程相当紧迫,我通常无缘去博物馆参观,更不用说绘画了。因此,我反而成了一名艺术品收藏家。

在2007年,我离开了香港中文大学,开始作全职私人执业。一如以往,我的临床工作忙碌而成功,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病人来到香港让我为他们做手术。也许是因为我的工作太劳累和时间太长,我的健康状况在2010年初开始变差。我被迫开始放慢节奏,并于2013年进入半退休状态,减少做手术的数量。我计划到了2017年便完全退休。一开始时,我曾对于自己为从事艺术而舍弃非常成功的私人执业事业而感到非常担心,但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迄今为止做出的最明智的重大决定之一。

我希望我的经历能够为一些可能正在考虑退休的同行们提供一些借鉴。当然,成为一名外科医生是一种殊荣,也是一项崇高的事业。而我们必须热爱我们的事业方能达至我们今天的事业高度。然而,我们也应意识到,在医学之外还有一个全新的世界。有时,我们只有在后退一步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这一点。就好像现在,我免除了奔波于各医院和诊所之间,使我有机会、有闲情驻足欣赏生活中美好的事物,我开始注意到大厅里五彩缤纷的鲜花以及接待处团队人员们的灿烂笑容。这些微小的细节,为我之后的作品带来了很多灵感和题材。

有云:“在生活中,当一扇门关闭时,另一扇门就会打开”。而我能在自己身体出现一些状况时,,有赖艺术作为支持和依归而感到非常幸运,特别在于它为我打开了全新的领域。艺术能超越时间和空间,跨越文化和语言的界限。艺术是艺术家和观赏者们之间的一种非语言的交流方式。从表面上看,外科医生和艺术家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共通点,但我却认为这两种职业之间的互通之处,比大多数人想像得要多。尽管两者之间的确存在很大的差异。我把艺术看作是追求完美的过程,而一个好的外科医生就如同一个优秀的艺术家,都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简而言之,外科医生每天在手术室里都是在从事艺术工作,但是,两者之间的共通处也仅此而已。在复杂的手术中,为了达到预期中最好的效果,外科医生和团队必须从下刀到上药,自始至终都必须循规定的程序和预设的方案进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艺术创作所蕴含的一项要素为创造性,而大规模的生产方式则是被唾弃的。不过,虽然每一次手术都有预案,但是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外科手术的重大进步或突破,需要创新。因此,这又使得外科手术与艺术再次相近。

借此机会,我想向曾在《永健坊》中心教学的老师们表示感谢,那是我曾经学习、创作艺术的地方: 教授瓷画的陈淑贞老师,教授丙烯颜料画的冯鹤亭老师,教授水彩画的王涛老师,我特别感谢冯雪冰老师,我对中国绘画艺术方面所知晓的都是由她传授,我们一起在宣纸上研究探索混合画法。随著时间的推移,我们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通过这些课程,我还遇到了一群精力充沛的女士,她们对艺术有著同样的兴趣,我与她们也成为了好友。

2017年5月在美国胸外科学会 (AATS) 百年庆典的会员艺术展览会上,我有六件作品获挑选展出,其中包括一件瓷器、两幅水彩画和三幅中国画。这是相当例外的,因为该展览会一般不会挑选多于两件个人作品作展示。顺道一提,AATS是世界心胸外科领域内最悠久、最享负盛名的学会,有著非常严格的入会资格标准,我是亚洲最早的会员之一。会后,我有幸获汪道远先生(AME创始人兼CEO)接洽,并表示愿出版这本画册。我由衷地感激他们给了我这个机会,得以和读者们分享我的作品和想法。

我感到非常荣幸,并且深切感谢我的前上司兼好友李国章教授(GBM, GBS, JP)为本画册作序;以及国际著名汉学家,百岁人瑞饶宗颐教授(GBM),于2018年2月6日安详与世长辞,我感恩于他书写的中文标题令此画册熠熠生辉,亦惋惜中国文学艺术巨星陨落,他的精神财富将被后人永远珍视传承,学术精神将被千古传诵。

专业的AME出版团队,尤其是黎少灵、林子钰和张义婧慧女士,为这本画册的制作出版付出了很多心血。感激我的朋友张柏轩,以及我的女儿严慧华为我的作品进行摄影。然而,若有任何遗漏或不完美地方,都只能归咎自己。这本画册不仅仅是我从事艺术创作中所获得的初步成果,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对于艺术的追求是存在於我们所有人的内心之中的。我们不应该害怕去探索隐藏于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并用一种合适的方式来表达,不论是一幅绘画、一件雕刻,或是其它。毕竟,艺术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可以舒缓、治疗我们紧张的精神和疲劳的身体。最后,我希望您能和我一样,喜欢这本画册中的作品。

谢谢大家。

严秉泉医生


译者:汪灏,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

校对:谢悦汉(Stephen Tse),企业顾问

图书介绍

作为胸腔微创手术先驱之一而享誉国际的严秉泉教授于2017年从外科手术事业退休后,决定重拾童年时的梦想,成為一位艺术家。 于短短两年间,严教授已完成超过 227 幅作品,这无疑是他艺术创作生涯中的一个小小里程碑。严教授曾说:“艺术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恰如手术对之于病人,是一种有效的治愈疗法 。而在个人追求艺术的道路上,不单能找到自己的真善美,同时亦能够重新认识自己。”

严教授拥有令人羡慕的学历、外科培训,及其后的工作成就 。他中学毕业於耶稣会创办的香港华仁书院。1975年他负笈英国莫切特泰勒男校,并完成第六学级教育(第六学级教育传统上是指英国中学教育的最高级别) ,并於1978年被剑桥大学 (皇后学院)录取,带着双一级荣誉学士,从剑桥大学转到牛津大学医学院接受临床培训 。他1984年於牛津大学医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后,严教授开始严格的普通外科及心胸肺外科专业训练,并在英国和美国的顶级医疗学府接受临床培训。

虽然严教授有很多机会在外国发展, 1992 年他决定回到香港加入香港中文大学外科学,率先研究及发展电视辅助胸腔镜微创手术,并毫不吝啬地将这种手术教授予国内外其他胸外科医生,这方面他不只为世界千万病人减轻胸外科手术痛苦,亦因此為他赢得了崇高的学术地位及国际声誉。

1995年他被擢升为胸外科主任,2002年更升任为外科讲座教授。2017年他决定放下成功的外科事业去追寻童年时成为艺术家的梦想。


排版编辑:严斯瀛 AME Publishing Company

海报制作:林子钰 AME Publishing Company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