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直播

“医疗信息化拓荒者”李包罗:仰望星空 脚踏实地

Published at: 2015年第1卷第S1期

余丹伦
关键词:

北京协和医院垂体疾病MDT团队访谈

科技的发展最终在于解决现存问题,医疗信息化的发展也期望通过电脑、通信、自动化等信息技术,突破传统医疗模式的限制,提升医疗服务的质量与效率。

三十多年前,欧美国家早已成功将计算机应用带入医疗卫生领域,而协和医院却连一台计算机也没有,可说是“一片荒芜”。李包罗深具远见,看准了医疗卫生信息化领域的广阔前景,一头栽进医疗信息化的推动,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担起中国“医疗信息化拓荒者”的角色,为我国医疗信息化发展奠下了良好的基础。

即使已退休,谈起当年的经验,李包罗教授依然两眼炯炯有神自信地道起当年的点点滴滴。从他的言谈中,笔者能感受到李包罗教授的那股决心与毅力,以及踏实做事的干劲。

专业上的大转弯

李包罗教授担任协和医院信息中心主任长达近三十年的时间,一般人可能想不到他在大学读的是物理系。

高考之时,他对各个专业实际上知之甚少,在老师的的建议下,懵懵懂懂地就选择了录取分数最高的核物理系,考上才发现原来这个专业是做原子弹的!毕业后,正好碰上“上山下乡”运动大规模开展,李包罗被分配到东北劳动。直到文革结束后,他才回到北京。原来的核物理专业肯定回不去了,刚好当时有个进修生的制度,可以另选一门专业,这样他可以在修业完成后,继续留在北京与太太在一起。

但在那么多的专业中李包罗教授为什么选择了计算机软件专业呢?他笑答:“我事先读过一些程序设计的书,发现计算机能够自动处理很多问题,那时候其实还不懂计算机如何运作,我就觉得对这事感兴趣,而且又是一个新的专业嘛!”

李包罗这批进修班的学生,可算是中国信息化领域的“先锋军”。文革之前,清华大学没有计算机系,是将当时数力系的一部分和自动控制系的一部分合并,成为计算机系。在接受了两年的培养后,李包罗成为中国第一批真正的计算机软件专业毕业生。

图1. 清华特聘李包罗教授为导师与清华联合培养硕士生答辩会现场

走上拓荒者之路

毕业后,李包罗教授无片刻迟疑,坚持地走上了医疗卫生信息化的道路。当时,计算机是一个新兴领域,人才异常紧缺。“毕业后,好几个单位找上门,国家体委(国家体育运动委员会,现国家体育总局)要建信息中心让我去,纺织部信息中心也让我去,还有大学让我去教书。”而李包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北京协和医院,却没想到这选择,成为他走上医疗信息化拓荒者之路的契机。

实际上,当时原本是协和医院放射科主任胡懋华想要建立放疗科,看中李包罗既有计算机专业知识,也有物理方面知识,是他们非常需要的人才。没想到,进了协和医院后,恰逢医院要成立计算机室,李包罗就被留在了医院计算机室。开始了他与医疗卫生信息化一段长达三十几年的缘分。

当时,我国医疗卫生信息化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卫生信息技术(Health Information Technology)还没有发展起来,有着广阔的应用前景。这一路上,李包罗抓紧一切机会,努力开拓这条道路。

图2. 李包罗教授在协和医院信息中心主任办公室的工作照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有远见的学术带头人

当问到“回首这些年,是否曾后悔,将人生最宝贵的年华都奉献在医疗卫生信息化上”时,李包罗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后悔,人的一辈子要做事情,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李包罗回忆:“当时协和一台计算机都没有,更不要说实际的应用了。”而与此同时,国外已经有相关领域的学术论文、会议及各式应用,当时他便笃定,“医疗信息化这块是有前途的。”

当然,开拓一片荒芜的领域,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李包罗也曾感到忐忑不安,但坚持下去之后,他发现这一领域大有可为。这一做就是三十多年,而当今中国的医疗卫生信息化已不可同日而语。李教授自信地说道:“在医院信息化方面,我是学术带头人,这个是没有问题的。”

曾经,在美国进修期间,李包罗做出了一款翻译软件,深受美国老板赏识。老板曾说:“你是我看过世界最好的程序员,你做软件好像在变魔术!”然而,李包罗不甘愿一辈子只作个程序员,即使当时在美国表现相当优异,有机会留在美国工作,他仍决定要回国发展。

“我在美国干一辈子也不会干到像在中国一样,带领着整个医院信息领域发展到今天这样。”李包罗表示,现在他在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上,获得了社会的承认,所以他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建立协和模式:被视为天方夜谭

在协和医院时,李包罗教授首先建立起了医院信息化的部门级应用。部门级应用指的是依照各部门的需求,建立起以部门为单位的信息化系统。该系统以个人数据库平台为基础,包括了工资系统、药库系统、病人收费系统等。在李包罗的推动下,协和医院建立起了二十几个部门级应用系统。

而在这之前,住院处收取病人费用是通过“收帐先生”人工统计的。当李包罗提出要用计算机取代人工收帐时,曾被认为是“天方夜谭”。因为这不仅仅需要扎实的计算机知识,更需要知道医院里各部门流程的细节。“从大的流程你要了解,他的每一个细节你也要了解,然后才能在计算机上去实现。”

当时,李包罗教授亲自考察各部门,他说:“建立医院部门级应用的重点,在于将大夫、护士的知识变成计算机可以理解的语言,如果没有亲自去理解与消化这些知识的过程,你将无法将它翻译成为计算机的程序。”

后来,李包罗成功建立收费系统,住院处只需审查并打印帐单即可,大幅降低了劳动强度。某些部门级信息系统因为投入低、表现优异,被广泛推广至全国数百家医院,被誉为“协和模式”。

模型的抽象工作是关键

在考察过程中,李包罗教授发现了医嘱之间不是相互独立的,因此抽象出一个概念并将之定义为“医嘱和医嘱之间的相互作用性”。

在病房时,护士基于个人的专业知识与常识去判断医嘱,他们知道护理级别有一级护理、二级护理、三级护理以及每级护理的收费标准,不同级别不能同时存在。直接将护理级别知识转换成为计算机语言,可能会出现一个病人同时接受一级护理与三级护理的情况,原因在于计算机缺乏人大脑依照常识做判断的能力,而造成双重收费。

饮食医嘱也是典型的案例,长期医嘱在计算机中应用的特性是,如果没有终止,该医嘱会持续被执行。随着病情逐渐好转,医生开出流食接着半流食最后是普通饮食医嘱,但在计算机的世界,如果没有定义出长期医嘱之间的互斥关系,会造成不同饮食医嘱同时存在的医嘱错误。因此关键在,清楚定义医嘱间的相互关系,抽象化医护知识与常识成为计算机语言。

建立这种抽象化模型,需要经验与理论同时应用。这也是李包罗身为计算机科班出身所具有的优势:将其他专业领域的知识,转变成计算机能够表达与处理的过程。

更上一层楼:走向一体化医院信息系统

在协和建立起多个部门级应用后,李教授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因为部门级的应用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信息‘孤岛’,各部门的信息相对孤立,无法进行更进一步的资料共享。” 建立全院一体化信息系统的需求迫在眉睫。

但这一工程的复杂性,已经不是单单一个协和医院可以完成的了。他回忆曾经去美国当访问学者的经历, “美国医院里负责计算机的人员是中国的好几十倍,但基本上不自己做程序,他们的程序系统都是请外面商业公司做的,所以那时候我就知道像协和这样大的医院,要想建立一个能够满足医院最终需求的综合医院信息系统,不是靠医院自己的程序员能够完成的。”

这就成了北京众邦慧智计算机系统集成有限公司(简称“北京众邦”)成立的契机。

敲响HIT信息产业“开市钟声”

作为总工程师,李包罗教授说,北京众邦可以成功的原因之一在于“时机”。当时,朱镕基总理认为医疗卫生系统信息化、医院信息化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问题,所以将其补充到国家的“八五”重点课题中,即《综合医院信息系统研究》,并拨款100万。李包罗正是这一课题的担纲者。

在李包罗的带领下,北京众邦在Client/Server体系架构的基础上,开发了“中国医院信息系统”。这是中国第一个医院一体化信息系统,确立了国产信息系统在医疗卫生领域的领导力。 “这样我们就在中国垒起了一座墙,国外的产品再想进入就不容易了。”李包罗说。

北京众邦是中国第一个以计算机应用为目的医院信息系统专业化公司,它敲响了我国医疗卫生信息化“开市钟声”,开辟了中国医疗卫生信息化的商业市场。北京众邦成功后,很多企业纷纷投入到医疗信息化产业。

力排众议的选择

在发展医院一体化信息系统时,李包罗教授力排众议,做了两个选择:一是他选择了Client/Server架构的系统;二是引进了微软公司为支持Client/Server而设计的SQL Server数据库系统。

Client/Server简单的来说就是后台是主机,前台是微机的系统。选用这一系统让李包罗遭受来自两方面的批评:首先国外大多采用Main Frame系统,Client/Server的成功案例很有限;加上中国主要经验都是在微机方面,如果使用Client/Server会缺乏技术后盾。

在数据库系统的选择上,过去协和部门级应用使用的都是dBASE系统。但李包罗认为,个人数据库系统是无法实现全院一体化的信息系统的,必须引进真正商业化的数据库。当时,他选择引进微软为支持Client/Server而设计的SQL Server。除了便宜、容易取得以外,也是因为他对微软的成长速度有信心。

事实证明,李包罗的选择是正确的。虽然这一选择让他在最初度过了一段痛苦的时光。“当时SQL Server 3.0 不断的有bug出现,有些甚至会让整个系统瘫痪。”但两三年以后,稳定的SQL Server 6.0就出现了。目前SQL Server大比例占据了数据库市场,而采用个人数据库的医院信息系统已经消失。李包罗教授说:“重点在于谁能够在当时的环境与物质条件下,在不好的里面选一个相对比较好,能走下去的‘东西’。”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虽然中国有了一体化的医院信息系统及相对蓬勃的商业市场,但是医院信息化的核心问题——标准化的工作,却面临瓶颈。

李包罗教授指出,信息的价值表现在它被使用,应用得越深,价值越深。以收费信息系统为例,当收费资讯被输入到计算机后,计算机可以分析“钱是哪来的、谁收的,哪个科目是挣钱的、哪个是赔钱的”,透过分析能够有效提升医院的经营与管理,这才是信息化的价值所在。当这些信息分析被提到国家层级,那他的应用层次又更高了,因为国家可以相应的去制定医改政策、公立医院的改革方案等,进一步提高医疗质量和经营效率。

为了加深信息的进一步应用,信息之间需要共享,但前提是需要有标准。如果医院之间都读不懂对方的信息,那是无法进行信息共享的。这就是标准化重要之处,不光是数据表达的标准,还包括数据格式的标准、传递过程的标准、整个流程的标准、医疗协同工作的标准化等等。

李包罗直言不讳道:“中国现在的标准化工作才刚刚起步,问题比成绩多得多。因此,中国医疗信息的互联共通还有一大段路需要走。”

 李包罗表示,最重要的是打牢基础,基础打牢了,才可以慢慢追上国际水平甚至表现得更为突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踏踏实实地做事才是发展的最好方法。”

图3. 李包罗代表中国到首尔参加ISO TC215医疗卫生信息化标准组会议

哈佛学习之路:MDT的重要性

1991年,在哈佛公共卫生学院做访问学者的经历,除了在推动一体化医院信息系统方面给了李包罗教授灵感,也令他初次接触到了多学科协作(MDT)的精神,为他日后参与的《激素分泌性垂体瘤的临床及基础研究》多学科协作课题埋下了种子。

李包罗回忆,他是在后期受史轶蘩教授邀请,才加入这个研究团队的。当时史轶蘩教授亲自到李包罗东单北大街的家里与他进行讨论,“只要是下班时间,中午、晚上甚至是周末,没时没晌”,史教授也因此被同事笑称是“工作狂”。

作为参与者,李包罗教授主要负责后期数据的处理工作,包含原始数据的录入、分组,数据统计分析的方法,分析结果的筛选、评估、改进与解释等。与当时垂体协作组的专家们进行了多次讨论,确定了双方同意的方法后,李包罗会回到计算机室,在计算机上实施计算并打印结果。如果他自己满意了该次分析结果,就会将其提交出去,不满意的则不断改进,直到找到合适的分析方法并取得满意的结果。

透过一次次的讨论与脑力激荡,将《激素分泌性垂体瘤的临床及基础研究》透过数据统计分析,理解并呈现。在李包罗教授口中,这是一项“没有什么难度”的工作,但实际上,进行这种数据处理与分析工作涉及到两种专业学科——医学统计(medical statistic)和数据处理(data processing),当时计算机室里具有这两种专业知识的人寥寥无几,他就是其中之一。

据了解,在哈佛学习期间,李包罗的导师是世界著名的统计学家,当时他有门统计学课,上课时老师总要他们挑错,挑出发表在世界知名医学期刊上的文章中的统计方法错误,这些训练培养出了他扎实的医学统计学功底。

该项课题在1992年得了国家级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当李包罗看到申请书上有他的名字时,非常惊讶:“我想都没想到,做了这么一点事还把我给列上了。”

图4. 国家级科学技术进步奖申请书

从优劣势看未来展望

李包罗教授表示,中国在医疗信息化领域发展相较于国外,有两个优势:一是中国政府有权力,因此在推动政策变革上,是相对容易且快速的;二是中国有后发优势,国外走的弯路,我们可以尽量避免,这些对于国家的发展、避免金钱的浪费、提升成功率都是非常重要的。

遗憾的是,中国医疗卫生信息化学科还没有建立,人才是可以在实践中培养,但学科是不能在实践中培养的。若学科得以建立,则可以期望未来在这块领域有更多高质量的专家诞生。

随着国家大力推动医疗卫生信息化发展,中国主要的IT企业也都关注且投入到信息化市场,加上更多专业人才的加入,我们目前已逐渐朝区域卫生信息化系统迈进。当前IT企业面对医学变革,应该聚焦于大数据时代下,计算机如何处理与应用TB级的信息量。这也牵涉到精准医学是否能够在中国成功发展,并且透过卫生信息标准化来支持互操作性的目标,最终提供以人为中心的高质量医疗服务。

走在前端的“潮人”

李包罗教授是个设备器材爱好者,有不少很“潮”的数码设备。但是他的关注点,更多还是在专业和技术上。“你们可以在同行听到,我在不同时期所讲的还是比较靠前的东西。 ”

IT产业的特色之一,就是发展迅速,更新换代快。只有在技术与观念上不断的学习,才能确保不被时代淘汰。李包罗曾在六十多岁时,报名参加当时国外办的HL 7(2008年4月-2008年7月)线上培训,成为是国内第一批拿下HL 7培训证书的人。

对于李包罗来说,线上学习不是件轻松的事。他的同学主要来自英语系国家,培训教材全部是英文,培训班的作业量与考试难度也相当惊人。当时与他一起报名上课的有40多人,多是年轻人,但最后考试的评分,李包罗却高居榜首。培训班负责人甚至邀请他担任下一期课程的老师。

图5. 李包罗教授HL 7培训证书

“家人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收获”

在访谈最后,李包罗教授拿出了72岁生日时孩子给他做的相片纪念册,他感慨地说:“我一生最大的收获,就是我的家庭,比工作业务上的收获重要的多。我的孩子孙子是我所留下抹灭不掉的痕迹。”

图6. 李包罗教授与家人的合照

虽然李教授说着:“我在医疗卫生信息化所留下来的痕迹会慢慢的被磨灭”,但是我们确信,即使医疗信息化继续往前发展,我们依旧会记得是谁开启了这道大门!作为中国医疗信息化领域的“拓荒者”,李包罗教授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实地,为当今医疗信息化的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

图7. 与李包罗教授进行采访的照片


采写编辑:余丹伦 AME Publishing Company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