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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的故事| 父亲的臂弯

Published at: 2015年第1卷第S1期

季灵艳 1
1 AME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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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LK是AME团队的干将,曾经写过很多篇编辑部的故事。今天这篇,她悄悄地发在了她的博客,却引来很多的评论与分享,甚至很多朋友看得流泪。我们让她把这篇故事也在科研时间与读者分享,伴着她的故事,思念父亲,思念家乡。

 

一房,一瓦,一篮,一婴,1987年一个大冬天的夜里,融化的雪水滴湿了蓝中熟睡的婴儿。哭声惊醒了屋里的老老少少,裹上棉衣,开门提篮,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篮子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奶,和一张湿透的生辰八字。

 

季家老大捡了一个女儿这个消息,迅速在全村散播开来,于是人人都想,这个女娃是哪里来的?但有两个人忙活得顾不上想这个问题。不像现在,孩子出生前半年,父母就准备好了各式物品衣服。从蓝中抱出的娃,自然毫无准备了。乡里乡亲送来了小时候儿子女儿穿过的衣服救急。母亲,还有远在青田戏班儿的小姨,熬夜赶制毛衣。就这样,这个女娃算是在这里安营了。

 

突然间来这么一个毛茸茸的活物,‘吓坏’了我的母亲,不太敢碰。可是,父亲,却表现得尤为勇敢,把我抱着搂着哄着。所以邻伢学步以前,我更多是在我父亲的臂弯里长大的。父亲出生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那年,因此,当时的他,当完兵回来已经39岁了。他抱着我,教我说话,教我识物,居母亲和邻居反映,那是真叫一个耐心,很少有人这么耐心。就教我认物这件事儿,还曾遭到母亲的批评,说他成天跟一个啥都不懂的孩子自言自语。可我的父亲坚信我能听懂,事实结果证明,他是对的。因为很快,他说电灯,我就能朝电灯望去,他说妹妹的衣服,我就能朝门口挂着的小衣服望去。

 

村里的大礼堂是乡亲们聚会的地方,就在我家门口。那里经常放电影,古老的机器和现在的电影播放设备估计差了去。年幼无知的我,在安静、黑压压的人群里总是按奈不住,哇哇大哭,于是父亲只好抱着我出来,继续陪我说话,给我哼曲儿,给我讲故事,我也总是安详地在他的臂弯里进入梦乡。

 

我的身世一直是个迷,直到有一天,村里的一对儿夫妇拎着奶粉来见我爸妈,才知道,这是她们远房亲戚家的第二个女儿,以为是个儿子,没想到又是女儿,于是送给别人家。挑来选去,想到我爸妈,一来他们都读过书,我父亲文化大革命前曾在县城里的五七高中教语文,二来他们现在也还没有孩子。然而,大半年后才从我生父那里得知,在此之前,我还被送到极为偏远的山沟沟,一个叫谢村的地方。谢家有3个儿子,于是想领养一个女娃给未来的儿子当媳妇儿。政府得知他们家又养了一个女儿后,要罚款,他们拿不出钱,于是,不得已又把我还给了生父生母。于是在遥远的山沟沟里,待了不到3个月。我得感谢一下政府,要不是他们罚款,我估计我已经是5个孩子他娘了。

 

那我的父亲到39岁为啥也还没有孩子呢?几亿人口里,有很多像他们那样不育的夫妇。然后在带我之前,听她们说她们也领养过一个女娃,比我大一岁。这个女娃不爱哭,也不爱笑,终日发烧,我的母亲特别怕她病傻了。养了几天之后又还给了人家。

 

老来得女的父亲,捉摸着起名儿的事儿。翻遍字典,觉得女儿嘛,就希望她聪明,漂亮,于是取名灵艳。面对父亲,经常觉得过意不去,没实现他老人家当年的愿望。但如今的他,只希望我健康,快乐。每次打电话,如果我是那种疯疯癫癫状态给他汇报一堆最近工作中发生的趣事儿,他一定乐开花,因为那种状态告诉他,女儿最近很开心;但如果我话很少,即使语气上没表现出来,他亦知道我不高兴。就是这样的一位父亲,养育了我。他一直是我伟岸的高山和浩瀚的大海,即使我到过的地方,已经比没走出过江南的他多得多;即使我已经到过了美国西岸的海洋,东部的沙滩,见过了澳洲、欧洲各样的海港。他,依旧是我从小就仰望的学识渊博的父亲。

 

其实20世纪八十年代,也就是1980年左右,有很多很多像我这样,生出来就被送走的孩子。这归因于1982年,党的十二大确定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并且纳入了《宪法》。农村里那些想要儿子的男男女女,只好东躲西藏,有的还迁移到贵州广西等地来逃避罚款,只为生个儿子。

 

小时候,我的父母以何为生呢?你可能觉得曾经当过兵,还当过老师,应该是个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但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父亲是个特别一条筋儿的人,饱读古书,亦看不惯村里很多干部的做法。他觉得当个干部还不如当个一介农夫来得爽直,于是自己申请退出伟大的党,自然老师也当不成了,回家种地了。将近40岁的他,却连插秧都不会。我的父亲照顾我,而我的母亲,却撑起这个家,这个坚毅无比的女人,亦有很多现代女性值得学习的地方,以后我再写一写。

 

父亲的动手能力很强,于是买了一副电瓶,就是在小河里可以捕鱼的工具,开始了他的为农奋斗史。我们村四面环溪,捕鱼是个不错的选择。捕鱼经常要夜里出行,我的母亲时而又要帮她拎鱼篓,因为父亲背着电瓶已经很重,夜里自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有的时候,我会爬起来,坐在床上,等着他们回来。他们回来经常发现我把床变成了一片湿地,于是教导我,这是不对的。过了几天,我乖乖转战新的领地,”被子上“,因为母亲说了床不可以,可没说被子不可以。

 

3岁左右的我,已经是父亲的助手了。凌晨他们捕鱼回来,倒进养鱼的桶里,我就开始分类,把野生的小鱼小虾泥鳅分开,那灵活的鳝鱼,自然也逃不出幼小手掌。物以稀为贵,二十多年前这些野生的小鱼小虾,才买几毛钱一斤,可是雕牌炼乳,却要5块钱一罐,而我,几天就要吃一罐。父亲得抓一周的鱼,而母亲要在市场上大半天卖出这些鱼,才能给我换来炼乳。这个东西,可能是小时候喝怕了,现在都闻不了那个味道。可是却因为它,我知道父亲的不易。

 

和村里的孩子们玩得很好,很多比我大几岁的大哥哥们带着我玩儿,爬上爬下,据说他们问父母,为什么没把篮子挂在他们家门口,这样他们就有个妹妹了。有一次从拖拉机上面摔下来,父亲说我半分钟没哭出声儿,心疼的他不行,到现在还提起这事儿,说要不是那次摔得那么惨,应该比现在能聪明一些。

 

岁月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见证着这个孩子的成长。父亲教我读书,教我写字,小时候的我,根本坐不住,成天就想往外跑。独生子女是孤独的,我特别能理解这种感受,尤其当你看着别人家,都有个哥哥姐姐的时候。在我才上小学的时候,他就想着能培养我上大学,这个小村庄里,还没走出几个大学生,可他们怎么能想到,待我20岁左右,大学扩招得像是食堂了。

 

父亲总希望我多读点书,但其实家里书很少,而我也特别贪玩。所以比起那些像高晓松这样的文人弟子,能够从小饱览群书,知天文地理,通古今中外,我却是在工作的第六年,也就是今年,才越发觉得读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不是因为义务感,不是因为像上学时期那样觉得学习的时间到了。因此相比一年平均每人阅读60多本书的以色列人来说,我真得还是个文盲。书,能帮助我理解万里路外的人世百态,帮我理顺这一辈子,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我想,父亲会由衷地为我这个进步骄傲。

 

2013年走在哈佛的芳草依依的校园,触碰哈佛创始人John Harvard趾尖的瞬间,我似乎能理解去之前,驱车带我前往的王向东教授的话。他说来波士顿,一定要去摸一摸John Harvard的铜像,这样,你的子孙,就会来到这个殿堂。我虽未嫁为妻,未为人母,但我已经知道如何去培育我的下一代,不为上名校,只为让他成为一名热爱生活,酷爱读书的人。如果能走进历史悠久的学府,那他自然能接触到更博学的人,更豁达的人。

 

我是幸运的,我本来可能在山沟沟里度过一辈子,不识丁字,早已为娘;亦可能因为父亲领养了别家的孩子或者根本就没有回乡务农而继续当他的老师,而降落在另外一个家庭,那我的一生,都将改写乐章。即使今天微信留言里看到”弃婴“这个词,它似乎就击中了内心最脆弱的地方,而哽咽不止。但我要感谢父亲,感谢父亲的臂弯,摇曳我成长;感谢父亲,陪伴我成人;感谢父亲,淳朴善良,松开双手,让我自由翱翔,允许我抛下他们天南地北地去闯荡;感谢父亲,用他穷尽一生的力量,用他勤劳的双手,用他伛偻的双肩,为我开辟出一条可以不断向上,去感受大千世界,去体验更加丰富人生的多彩之路。

 

我也祝福那些刚为人父的年轻爸爸们,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你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你的公主和王子。我也希望我身边的朋友,即使远行,也能牵挂着父亲。

 

现在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父母亲接到一起,给父亲订一堆的报纸书刊,买一书架他爱的书,让他能够歇歇脚,每天清晨喝口清茶,品一品书香。或许我可能还要奋斗5年才能实现这个愿望,而那时的他,都快70岁了。你说我如何能停下脚步,如何能不去追着时间,为这个愿望而努力呢。

 

谨以此献给我的父亲,一定要健康,等待我实现愿望。

 

女儿,季灵艳

2014年8月16日清晨

 

题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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